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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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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1 章

一場新雨,鋪了滿地紅濕。

文華殿前,又見海棠花開,枝頭粉綠搖曳,煞是動人。顧青雲撐傘行過,鴉青朝服上沾了晨露與花瓣,揮袖間,拂去一陣花香。

踏上大理石階,巍峨宮殿出現在眼前,顧青雲將傘收好,交由宮人。東宮侍衛前來相迎,朝他略略頷首:“幾位殿下正在裏頭敘話,煩請顧大人稍等片刻。”

顧青雲拱手見禮,口稱不敢。侍衛重新站回原位,兩人一時無話。

殿內人語陣陣,不時傳出幾聲朗笑。顧青雲放眼望去,園中海棠密密匝匝,清風徐來,花瓣翩然而下,像極了游街那日,廊臺落花之景。

顧青雲勾動唇角,清冷疏離的面容,恰如春風拂面,泛起一抹溫柔笑意。

千峰正默默計算殿下會客的時間,偶然瞥見這幕,忍不住出聲問道:“顧大人因何生笑?”

顧青雲回身看他,眸光清冽:“下官見園內海棠熱烈,此花素有富貴長壽之意,開在東宮,必定是個好意頭。”

千峰面色柔和些許,雙眸微亮:“顧大人此言當真?”

他乃習武之人,從不耐煩聽那些文縐縐的話,眼下卻歡喜得緊。原來不是他聽不懂,而是那些讀書人不會說。

“殿下身體康健,乃是王朝之幸,”顧青雲面不改色,語氣堅定,“更是天下人之福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必不忍叫你我失望。”

千峰古井無波的面容,徹底融化。顧翰林這番話,可謂是說到了他心坎裏,怨不得對方能做探花郎,這話說得多動聽啊!

他看向對方俊美無儔的臉龐,眼中微帶鼓勵——

既會說,不如多說點?

吱呀一聲,殿門緩緩開啟,從內走出幾人,談笑風生,舉止好不親熱。俱是年輕面容,意氣風發的天潢貴胄,相約前來探望兄長。

顧青雲早已退居一旁,揖手作禮,口稱拜見。

諸皇子似有若無地投去一瞥,面上仍是說笑。只一位略微年長,相貌儒雅之人,溫和揮袖:“免禮,勞顧大人久等,快進去罷。”

顧青雲並未擡眸,弓了弓背,只道不敢。

端王並不在意,和眾兄弟並肩離開。懷王落在最後,他是陛下第五子,性情桀驁,行事作風讓天子頗為頭疼。

天子賜封號“懷”,望他能夠改改脾性,虛懷若谷。可惜,這番慈父心腸,並未得到當事人的體諒。

在戚彥宇看來,父皇只給四哥以封地賜號,還是僅次太子之下的晉王。而其餘兒子,只選了些吉祥詞,什麽端王、瑞王、懷王,是生怕旁人瞧不出他意圖麽?

父皇那顆心,可真是偏得沒邊了。從前是太子,如今輪到四弟了麽?

懷王踱至顧青雲身側,挑起眉梢,斜眼刺他,口中冷哼:“顧翰林架子可真大,也忒難請了些。”

他話中所指,正是顧青雲回鄉探親之前,推拒所有請帖之事。

懷王本對他頗感興趣,想瞧瞧這位探花郎,究竟有何過人之處。誰知對方如此不識趣,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裏。

顧青雲已站直了,鴉青長袍隨風飄動,衣下背脊挺如勁竹。他坦然迎上懷王視線,態度不卑不亢:“王爺言重,彼時回鄉在即,恕下官失禮,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
“哼,別以為攀上太子,便可高枕無憂。世事如何,且看後頭!”

懷王冷聲輕嗤,放下狠話,怒氣沖沖地甩袖離開。

“顧大人,殿下正在裏面等著您呢。”千峰見懷王離去,上前輕聲提醒。

顧青雲理了理朝服,扶正冕冠,施施然進了文華殿。

殿內燈火通明,雖是雨天,卻無一絲潮氣。正中設有一張朱漆方臺,方臺後立有一把交椅,上面鋪了綿軟的蠶絲褥,是太子素日辦公之處。

此時,戚彥麟離了交椅,正歪在軟塌上。他以手支頭,一手拿了折子看,神情倦怠。聽見動靜,懶懶擡起眼簾。

“顧大人來了,”太子唇角露出一抹笑,放下折子,略微坐正,“無需行禮,快坐下罷。”

顧青雲只道禮不可廢,仍是完完整整地行完跪拜之禮。

“罷了,你這板正的性子,也就孤不嫌棄,”太子略帶調侃,沖殿外揚聲,“來人,看茶。”

方才訪客散盡,他嫌殿內吵鬧,將宮人一並趕了出去。此刻,殿內只剩下他二人,甚是清靜。

太子話音剛落,殿外有人推門而進,顧青雲定睛看去,卻是門外搭話的冷面侍衛。

上茶後,千峰並未離開,而是轉至太子身側,寸步不離。

戚彥麟無奈一笑,端起茶盞啜飲幾口,潤了潤嗓子:“你此番回南潯,太傅大人如何?身體可還硬朗?”

陳子鄴上書致仕前,擔任過一年太子太傅,對這位歷經三朝的內閣元老,一向敬重有加。

提及老師,顧青雲會心一笑,眼中露出孺慕:“夫子如今擔任山長,每日雖忙,卻也樂得自在。”

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神情耐人尋味:“你倒是膽大,什麽話都敢說。”如今逍遙自在,那麽從前便是桎梏?

顧青雲端起杯盞,輕刮浮沫,從容應道:“這話,下官也只敢在殿下面前說。”

太子輕笑一聲,笑聲充滿愉悅。千峰立在身後,聽面前二人語帶機鋒,你來我往幾個回合,直聽得他昏昏欲睡。

茶過三盞,太子面色一肅,終於切入正題。

“綏之剛回京,想必也聽說了最近發生的事情,可有什麽高見?”

顧青雲直視太子,神情亦變得嚴峻,沈吟片刻方道:“朝廷早已頒發旨意,各處災民均已安置妥當,唯有湖州,仿若一潭死水,至今不曾有動靜,著實古怪。”

“若只是安頓災民,事情倒容易解決,”太子不由轉動扳指,語調發沈,“三日前,孤派去京郊的人手,傳來消息,湖州災民中有兩人身患怪病,不治而亡。”

戚彥麟微微闔上眼簾,掩去眸中沈重:“孤派太醫前去探查,太醫卻診不出病因,只道十有八九——”

太子聲音輕忽,卻無法掩蓋真相的殘忍:“是疫癥。”

顧青雲瞳孔驟縮,袖中雙手不自覺握緊。災荒本就可怕,若再趕上瘟疫,後果只怕不堪設想。

“確定是疫病麽?太醫院可有法子?”

太子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迷惑:“此病很是奇怪,癥狀不似以往。患病之人,先是嘔吐不止,而後頭發大量掉落,高燒不退,最後死於抽搐。”

“唯一的好消息是,這種疫病似乎並不會傳染。”

“殿下這話何以見得?”顧青雲緊盯著太子,想要確保消息是否屬實。

“孤的人手未有折損,同死者接觸過的災民,亦平安無事。自然,”太子話鋒一轉,眉心微蹙,“也有可能是此病尚在潛伏,未到爆發之際。”

只是,據他觀察,那些人至今毫發無損,不曾有過任何不適。想來,應是不會傳染。

顧青雲略微寬心,擡眸看向太子:“殿下今日召見,是想派下官去湖州查探此事?”

戚彥麟垂眸看他,眼底平靜似水,瞧不出深淺:“如今朝中正在爭議,派誰去湖州。那些大臣推三阻四,都不想出頭。”

畢竟,一著不慎,沒準有命去,無命回。

顧青雲飲盡茶水,拂袖而起:“殿下有令,綏之莫敢不從。”

“你可想好了,”太子靜靜看著他,眼底藏著審視,“這個欽差,可不好當。”

顧青雲掀了掀唇,望過來的眼神裏,噙著勢在必行的決心。

“巧了,下官最愛啃硬骨頭。”

*****

京都最繁華的街道,當屬朱雀街。每日來往行人,不計其數,而國師府,正坐落在這條街最為熱鬧的地段。

天子原想取僻靜之處,卻被國師拒絕。殷思婺自陳想要留在鬧市之中,以盡行醫救人之本分。

陛下聽了十分感動,幹脆大手一揮,將朱雀街一半街道,都用來修建國師府與醫館。

此時,郁郁蔥蔥的國師府中,殷思婺撥開花叢,朝正中幽深水窪踱去。蟲豸飛舞,蛇蟻橫行,整座花園,仿佛淪為這些生物的巢穴。

然他所過之處,略無一物,那些生靈,皆對其退避三舍。

水窪並不深,卻有涓涓細流從石上淌過,順著縫隙流經此處,確保此處不會幹涸。

殷思婺在水窪邊緣駐足,漫不經心地垂眸,淡淡掃過水中透明長蟲。

長蟲嗅到熟悉的氣息,仿佛很興奮,在水中不斷變換身姿,時而打結,時而舒展,似乎想要吸引來人註意。

它甚至探出水面,蠕動細細的牙齒,去夠殷思婺衣角,想要順著衣物攀爬而上。更神奇的是,長蟲離開水面的那截身軀,竟悄無聲息變作玉白,晶瑩剔透,在日光下泛著淡青。

殷思婺身形未動,內力凝聚,周身隱有氣流震蕩,長蟲仿若察覺危險,嗖得一聲鉆入水中,重新化作透明。

長蟲未能接近主人,略有焦躁,蟲首裂開一條細縫,開始小口吞噬周邊生物。

殷思婺取出一個香囊,將封口打開,頓時一股異香傳出,長蟲驟然安靜下來,連蟲豸也不吞噬了,眼巴巴地望向這邊。

殷思婺倒出囊中之物,卻是幾片形狀渾圓,香味馥郁的紅葉。他將紅葉慢慢丟入水中,平靜的水窪,霎時暗流湧動。

長蟲趕走那些蠢蠢欲動的競爭者,霸道地將所有紅葉圈住,艱難游至石上,美美地享用午膳。

殷思婺輕笑一聲,素來少有波動的眼底,倏然溢出一股懷念。

“小安,莫怕,”溫柔淺笑的女子,將他抱入懷中,耐心勸慰,“這是南詔王族宿命,它會是你最親密的夥伴,你別怕。”

男童已有六歲,縮在女人懷裏,不禁生出羞赧。正想下地,迎面又撞見那只沖他耀武揚威的蟲,嚇得他趕緊閉眼,緊緊攥著女子衣襟。

其實那條蟲很弱小,只有男童拇指長,一點都不嚇人。可是任誰在一炷香前,親眼所見一只蟲從指尖爬出,都會嚇得面無人色罷?

更何況,他殷齊安,目前還是個寶寶呢!

“嗚嗚母、母親,”小齊安哇哇大哭起來,邊哭邊打嗝,“蟲蟲,呃,太、太可呃,可怕了嗚嗚……”

此時還是南詔女王的殷渺渺,不禁有些頭疼。她不明白幼子為何這般害怕伴生蠱,明明南詔境內蟲豸繁多,小安應該習慣了才是。

“小安,那不是蟲子,那是你的伴生蠱。你瞧,母親也有。”

殷渺渺拂開衣袖,露出欺霜賽雪的手臂。而在她腕部,那只常年佩戴的乳白玉鐲,此時竟扭動起來,化作一尺長的蟲,沖他搖了搖蟲尾。

小齊安吸了吸鼻子,淚珠欲墜不墜,看著好不可憐。他暫時忘卻恐懼,好奇地盯著母親手臂。

殷渺渺取出繡帕,替兒子拭去淚水:“母親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?”

殷齊安眨巴著水潤的眼,視線從蟲身移開,看向女王。

“這個故事,與咱們南詔國歷史有關。”女王聲音溫和輕柔,撫平幼崽受到的驚懼,“傳聞,南詔王族生來帶蠱,乃是女媧後人。很久以前,女媧娘娘創造人族,不忍他們受其他生靈侵擾,便賦予子孫後代伴生蠱,可馭萬物,以此保護子民【1】。”

“所以,伴生蠱能幫助我們治理南詔,是南詔王最好的助手。小安別怕它,好不好?”

“真有這麽神奇嗎?”小齊安驚呆了,沒想到這麽醜的蟲子,竟有那麽大的作用?

殷渺渺指點他和幼蟲接觸,聞言不禁莞爾:“只是故事罷了,若真那般神奇,南詔何以存活至今?不過,伴生蠱能夠召喚蟲豸,庇佑南詔風調雨順,倒是真的。”

殷齊安聽入了迷,恐懼少了幾分,下意識湊近那只幼蠱:“若是它死了怎麽辦呀?”他是個乖寶寶,還沒養過蟲子呀。

女王收斂笑意,眼中劃過一抹銳利:“小安,你要謹記,蠱在人在,蠱亡人亡!”

小齊安懵懂點頭,幼蟲輕蹭他指尖,仿佛在撒嬌。幼童破涕而笑,拿指頭去戳它,好軟啊,比父親給他買的棉花糖還軟!

幼童越戳越高興,一不小心,竟將蠱蟲戳破了!血液從幼蟲白璧無瑕的身軀流出,似源源不斷的婺水,忽地變作鋪天蓋地的鮮紅。

殷齊安嚇得失聲尖叫,喉嚨卻像被堵住,聲音怎麽都發不出。他定睛再看,那只不斷流血的蠱蟲,並非自己的幼蟲,而是已經成年,屬於母親的伴生蠱!

蠱蟲被攔腰斬斷,斷作兩截,在地上掙紮片刻,很快失去生息。

殷渺渺噴出心頭血,瞪大雙眼,死死盯著面前之人。伴生蠱死去,心頭血已失,她活不了了。

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竟是他最尊崇的父親!

小齊安蹲在櫃中,本想同父母捉迷藏,這是他們往日最愛玩的游戲。驟然見到這一幕,幼崽呆住了,下一瞬便想推開櫃門。

殷渺渺胸前,被子上,俱被血液浸濕。她微微搖頭,唇瓣翕動,小齊安辨認得出,母親在說——

別出來。

幼童捂住嘴,望向散發出可怕氣息的父親,瑟瑟發抖。這一幕,自此成為他一生的噩夢。

男人仍在呆滯,眼中有著不敢置信。他呆呆低頭,看向那雙沾滿血腥,殺了發妻的雙手。事情不是這樣的,不該是這樣的!

他踉蹌轉身,撞倒了沿途所有物什,跌跌撞撞地向外沖去。

小齊安腦海仍被巨大的悲慟所占據,忽略了男人轉身之際,朝木櫃投來的,失魂落魄的一瞥。

蠱蟲臨死前,發出撕心裂肺的哀鳴,那般尖細的語調,尋常人恐難忍受。譬如此時,那只長蟲享用美食後,發出的怪叫,令除殷思婺以外的人,避之唯恐不及。

殷思婺拾起一縷白發,睨了蠱蟲一眼:“不許叫。”

蠱蟲與他相生相伴,能夠感應主人所想,察覺對方心情不好,登時變作乖巧。

“主子,教中傳來消息,二長老一派與三長老起爭執,而後不知怎的,雙方竟打了起來。”

一道聲音憑空響起,略微沙啞,四下卻不見人影。

“哦?”殷思婺看向榆樹頂梢,眼底饒有興趣,“那二人不睦已久,怎麽突然動起手?”

“這……”聲音略帶遲疑,斟酌著回道,“密探查到,似乎是高煜大人挑起的事端……”

殷思婺眼神微變,低聲喃喃:“阿煜,你終究還是出手了。”既然你先違背諾言,就別怪我言而無信。

“教中怎麽樣?”

“二長老重傷修養,三長老命喪當場。”

“哈哈,”殷思婺朗笑出聲,眼底蔓上愉悅,又帶著一絲殘忍,“蠢貨!天聖教能有今日,全靠三長老一派維持平衡。將這麽一個‘保皇黨’除去,是嫌死得不夠快麽?”

“不過,這樣正好,正方便了我收攏勢利,真是好極了!”

“大長老,朝廷往湖州派了欽差,咱們要不要在途中動手?”

“暫且別打草驚蛇,”殷思婺擺了擺手,神色不以為然,“湖州那邊,目前是誰在主事?”

聲音主人毫不猶豫:“三長老的大弟子高韞。”

殷思婺冷哼一聲,面上帶著怒氣:“高湛這個不識擡舉的東西,大好機會送到眼前,偏偏跑去南疆!”

梅若雪多次罔顧聖意,任性妄為,教派對此不滿已久。先前對方又撂挑子,率性跑去南疆,於是便派同他不對付的高韞前往,想給這位掛名教主一個教訓。

殷思婺凝神向南方看去,神色不明:“南疆那邊,可還有消息?”

“梅教主尚無動靜,至於高煜大人,呃……”

“怎麽?”殷思婺蹲下身,伸出手指逗弄又湊過來的蠱蟲。

“大人每日飲酒賞花,彈琴會友,悶了便去常春閣找樂子。”瞧著比您快活多了。

殷思婺唇角略微上揚,笑意似有若無:“他倒是耐得住性子,在哪裏都能自得其樂。”

不過,阿煜一擊得中,必有後手。如今這幅模樣,不過是做出來迷惑外人罷了。

“盯緊點,若有動靜,立即來報!”

“屬下遵命!”

榆樹頂端枝葉輕晃兩下,斑駁光影跟著顫了顫。片刻後,一切動靜俱已消失,花園恢覆靜謐。

殷思婺從容起身,不顧蠱蟲戀戀不舍的挽留,重新踏入花叢。

看守地牢的手下來信,牢中那人如今只知抱著舊衣物發呆,精氣神大不如前。得知自己兩個兒子一死一殘,更是氣得吐血。

殷思婺懶懶伸腰,愉快做下決定:三年已過,是時候告訴對方真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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